午后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万物浸泡在凝滞的热浪里,灼热的高温似要将人烫伤。
    三伏盛夏天,程晚宁咬着冰棒在家里晃悠,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细碎的动静。
    她穿着一件吊带衫打开了门,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人影,只有台阶上躺着一个孤零零的包裹。
    以为是自己买的快递到了,她拿起包裹检查收件人信息,本该贴在封口处的纸条却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打开购物软件,物流显示前几天购买的一件裙子和几个饰品正在路上,眼前的包裹不清楚是哪一样。
    她随即想到物流追踪进度可能会滞后,毫无心眼地用剪刀划开地上的纸盒,窥见藏在里面的层层泡沫。
    拆个快递的功夫,屋里的人走了出来:“待在门口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拿快递。”程晚宁还在记恨饭局被耍的事,头也不抬地给予回应。
    一只手探入泡沫棉的缝隙,触碰到玻璃瓶的瞬间,诡异的触感使她产生了一丝疑惑。
    瓶身烫得不太正常,像是从火炉里捞出来的,且温度在阳光的照射下愈渐升高。
    “奇怪,我没有买这种东西啊……”程晚宁不解地念叨着,观察左右翻转的瓶身,“怎么摸着越来越烫了?”
    听着她的话,程砚晞幽幽向盒里的物品投来视线。
    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半罐淡黄色液体,浑浊又粘稠,没有拧紧的瓶盖还飘散着某种异味,像是腐烂的大蒜。
    什么东西会在阳光下自动升温?
    脑海里即刻冒出一个猜想,他瞬间变了神色,夺过玻璃瓶用力往院子外扔去——
    程晚宁被胳膊撞得踉跄几下,刚想开口骂他“神经病”,却听见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    泡沫箱脱手的瞬间,程砚晞迅速转身,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,用身体将人压在门板上。
    透过笼罩下来的阴影,视线追随着飞出去的玻璃瓶,她清晰瞥见不远处的爆炸。
    程砚晞紧紧抵在门板上,用肉身之躯将怀里的人与爆炸隔开,嗓音掺哑:
    “听话,别看。”
    一团刺眼的白光降下,玻璃瓶在空中化为碎片,零零散散落在门前的台阶上。
    而爆炸源接触到的铁栏杆,则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缺口。
    程晚宁被他压在身下,大脑坠入劫后余生的心惊,耳里只余断断续续的嗡鸣。
    疯狂跳动的脉搏彰显生命未尽,熟悉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。
    还未搞清楚眼前的状况,她迟钝地发出一个音节,抬眼却瞥见他不断滴血的掌心。
    -
    爆炸发生后的第一时间,程砚晞没有忙着给自己处理伤口,而是请来医生为程晚宁检查身体。
    在医生的看护下,她用专业物品清洗了不亚于五遍掌心,手臂几乎脱了层皮。
    皮肤被搓得泛红,她忍不住偏过头问:“表哥,差不多可以了吧?我也没有受伤。”
    程砚晞耐心教导,语气难得温和下来:“把手上残留的白磷清洗干净,这种物质在高温下容易自燃。”
    程晚宁望着他血迹斑斑的右手,头一次生出怜悯的情绪:“你流了好多血,先给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。”
    在他投掷玻璃瓶的过程中,肢体的剧烈碰撞导致白磷提前爆炸。唯一庆幸的是身体并无大碍,仅仅伤到了右手表面。
    “不要紧,我检查过了,皮外伤过几天就能痊愈。”
    程砚晞咬住纱布的末端,牙齿用力一扯,纯白色的布料缠绕在血肉模糊的掌心,洇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看着他的样子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见小姑娘结结巴巴的样子,医生误以为她是受惊后留下了心理创伤,耐心安抚:“不用害怕,我们为沾到白磷的皮肤做了专业处理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”
    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程晚宁的身体有无异常,甚至提出可以为对方做心理咨询。
    繁琐的程序听得程晚宁头疼,她连忙摆手:“不用那么麻烦,我没事的。”
    她是个天生感知不到恐惧的怪物,却在心理素质方面表现出天赋异凛的特长。
    程晚宁扶住额头,轻微的疼痛刺激着思维齿轮急速转动:“我只是有点懵,为什么有人在门口放易燃物品?”
    这次爆炸事故,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。她甚至想不通,这份快递出自谁的手笔。
    虽然在外树敌众多,但那些人往往都活不过第二天黎明,所以无人敢找上门自讨苦吃。
    她总是年轻气盛,偏爱酒杯摔碎的快意恩仇和血染玻璃渣的一腔孤勇,却从未想过这般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。
    如果不是程砚晞发现玻璃瓶的异常,如果他没有及时将东西扔出院子……炸成碎屑的恐怕就是她自己。
    面对她的疑问,程砚晞破天荒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:“我的问题。”
    事发后,他立刻调取了院内的监控,果真在开门前的几分钟,发现了一位黑衣人的身影。
    尽管面部捂得很严,防晒衣下暴露的半个纹身却出卖了他的身份——那是墨西哥贩毒集团“C”的统一标识。
    透过显示屏的镜头可以看到,黑衣人在门口鬼鬼祟祟地观望几秒,随后往台阶上放置了一个纸箱。
    泡沫下的玻璃瓶内装有白磷,该物质外观呈白色或淡黄色半透明固体,因为不溶于水常常被密封保存于水中,40℃即可达到燃点,在潮湿的空气中效果更甚。
    今天早上刚下了场雨,湿热的温度成了白磷自燃的最好时机。仇家亲自把东西送货上门,报复程砚晞在事业上的针锋相对。
    这是一场无差别的谋杀,不管拿到包裹的是谁,在白磷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就会炸成碎片。
    “这几天暂时不要出门,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,我会自己带钥匙。”
    丢下一句提醒,程砚晞从座椅上起身,大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程晚宁茫然地昂起脸:“你要去哪儿?”
    他回过头,唇角轻扬,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——
    “替人消灾。”
    -
    程砚晞出门的第二天,报纸上刊登了一条重磅新闻。
    墨西哥贩毒集团“C”头目的亲弟弟遇害身亡,十五个弹孔整整齐齐地扫射在身上,几乎被当成人肉靶子打穿。
    亲眼见证弟弟惨绝人寰的死状,组织首领鲍勃尔震怒不已,施压同流合污的警方尽快查案,声称让法院还自己一个公道。
    隐藏恶欲或许是人的天性,他们在作恶时视法律为白纸,受到伤害却又妄图搬出条款替自己申冤。
    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稳定运转的,秩序的背后终要迎来失控——
    “你想害死我吗?!”
    程段升把印有新闻的报纸往桌上一拍,气得胡须直抖:“你可真是我的好孙子,跑到人家的地盘捅出这么大篓子,一天都不让人安生!”
    程砚晞不以为意地回应:“别人跑到我脸上撒泼,难不成我还要忍着?”
    “你杀人我无所谓,为什么不把现场处理干净?”他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,猛然拔高音量,“你前几天刚和死者的亲属发生过节,对方没过两天就被刺杀。尸体明晃晃地摆在屋里,指纹也不擦,你是生怕别人猜不到是我们程家干的?”
    虽然程家名声够大,但鲍勃尔成立的组织毕竟是在墨西哥土生土长的黑帮,跟外人对抗起来丝毫不占下风。
    在锡那罗亚一带,墨西哥贩毒集团“C”的势力渗透了每一寸法网。警方不仅对这个庞大的犯罪集团无计可施,甚至主动听命于他。
    程砚晞公然将组织头目的亲弟弟刺杀在家中,无疑是跟墨西哥全体警方对着干。
    “猜出来又怎样?”他徐徐坐上墙边的沙发,音质慵懒,又透着些许细枝末节的凶狠,“他敢招惹我,就该做好赴死的打算。”
    他之所以不清理尸体,就是为了让鲍勃尔亲眼目睹弟弟的死状。
    看见血亲死不瞑目地毙命,终日活在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,一辈子为自己的行为忏悔。
    就算激怒了对方也没关系,因为鲍勃尔过不了多久——就会下去陪他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?”程段升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几乎要指到他的脸上,“踏踏实实跟着家里做生意不好吗?非得去外面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    作为家中长辈,老爷子担心的从来不是程砚晞的性命安危,而是灾祸是否会殃及到自己。
    “爷爷,别骗自己了。您若是真想图个安稳,当初就不会碰毒。”程砚晞搬出陈年旧事,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讽刺,“还是说,您早就过了拼搏的年纪,想要退休养老了?”
    他有时不太明白,比起成倍风险的暴利,为何人类总是偏爱无聊的安逸。
    在攀上某个节点之后,程段升似乎失去了向上的冲力,因为条条框框的顾虑变得畏手畏脚。
    根植于乏味人生的灵魂愈发枯燥,困囿在麻木的流水线区域,逐渐迷失了当初的野心。
    被晚辈反过来嘲讽一番,程段升气得胸口发疼:“从今以后,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管你了……”
    程砚晞好死不死地冒出一句实话:“你本来也没有管过我。”
    程段升失去了与他争辩的耐心,推开宅邸大门,只留给他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:“记住我今天的话,你所放纵的一切,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。”
    老者时常将“反噬”一词挂在嘴边,付诸于金盆洗手的借口,却忘记自己的罪恶早已根深蒂固。
    血色的夕阳从门缝漏进来一缕,收尽大地的苍凉贫瘠,将男人的半边面容隐匿在金辉之下。
    程砚晞将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,对着他的背影淡淡吐出三个字:
    “无所谓。”
    他这一生作恶多端,从不信奉因果与苦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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