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谢宏光怨恨的眼神,以及谢宏济平静眼神下的不满,谢二婶已经有了答案。
    “与其被你们绑去,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,倒不如挨五十大板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谢二婶挨了五十大板,由官府做主,判了与谢老二和离!
    小考结束,谢峥卷着包袱回谢记。
    桂花婶子正与沈仪闲谈,谢峥听了一耳朵,惊得嘴里的烧饼都掉了。
    和离?
    谢二婶和谢老二?
    谢峥捡起烧饼,拍拍咬一口。
    三秒之内捡起来,问题不大。
    再一听,原来是因为典妾的事儿。
    老谢家想将谢宏济、谢宏奕送去县城读书,苦于身无分文,便让谢二婶给当铺东家生儿子。
    谢二婶不答应,转头将这事儿捅出去,又向官府提出和离。
    谢峥吃完烧饼,一路啧啧,去后院做功课。
    老谢家那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。
    为了那么点钱财,竟将枕边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去。
    老实说,谢峥不喜欢谢二婶。
    这人自私蛮横,重男轻女,还欺负过沈仪,不止一次在背后蛐蛐她,说她是短命鬼,诅咒她快点死。
    但是仅凭这件事,谢峥高看她一眼。
    有骨气,且狠得下心。
    君不见,现代多少夫妻跟仇人似的,见了面对骂互殴,却因为孩子,因为利益绑在一起,到死都不曾离婚。
    更别说大周朝对待女子十分苛刻,为了管束女子,不惜将和离前提定为五十大板。
    比离婚冷静期还要离谱。
    谢二婶......不,现在该称她为陈莲香。
    陈莲香宁愿挨五十大板,也要与谢老二和离,可以说相当决绝了。
    谢峥想到两年前,长房刚分出去的那段时间。
    谢老太太吆五喝六,谢老二做甩手掌柜,油瓶跌倒不扶,家务活农活全都是陈莲香一个人。
    谢峥时常看见,谢老二坐在门口晒太阳,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回去。
    两只水桶装得满满当当,分量可不轻。
    还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崽子,对陈莲香亦是颐指气使,呼来喝去,毫无为人子的自觉。
    桩桩件件,或许是攒够了失望,才会拼死和离吧。
    谢峥写完功课,又做五经题。
    笔锋流转间,不禁感慨,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个陈莲香呢?
    大多忍辱负重,苟且偷生。
    “女子不易啊......”
    典妾风气太过恶心,将来定要禁了这玩意儿。
    是夜,谢峥以请教余夫子为由,随夫妇二人一道回村。
    途径黄泥房,东屋里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谩骂声。
    谢义年脸色大变,忙不迭捂住谢峥的耳朵。
    谢峥耳朵一热:“唔?”
    谢义年夹起谢峥,步履如风:“快走!快走!”
    被颠得头昏脑涨的谢峥:“......”
    谢峥扒拉着谢义年的肩膀,伸长脖子向后看去。
    瘦瘦小小的姑娘被谢老二推出东屋,趔趄几步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    “赔钱货,给我滚!”
    “跟你娘一样,都是贱人!”
    谢老二气不过,又踹了小姑娘几脚,“砰”地甩上门。
    小姑娘在地上呆坐好一会儿,忽然爬起来,直奔东去。
    谢峥眨眨眼,这姑娘要上哪去,可别想不开,自寻短见。
    沈仪顺着谢峥的视线看过去:“估计是去找她娘了。”
    陈莲香如此离经叛道,将老谢家的那层人皮扒了个干净,害得他们颜面扫地,娘家对她甚是不满,压根不让她进家门。
    陈莲香无处可去,还是桂花婶子看不过眼,叫上两个人,将大青山下的那间破草屋收拾出来,让陈莲香住过去。
    “阿娘!阿娘!”
    谢采春一路哭着跑到山脚下,砰砰敲门。
    陈莲香伤口疼得厉害,睡不着,听见带着哭腔的细柔女声,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。
    “阿娘!”
    门板砰砰作响,陈莲香惊觉不是幻觉,忍着痛爬起来开门。
    门口,谢采春满脸泪水,眼睛肿得像桃子,左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阿娘,阿爹要把我卖给黄地主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,我不答应,他打我呜呜呜......”
    陈莲香看着谢采春,她几乎从未予以过母爱的孩子,耳畔回荡着她的哭诉,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。
    “畜生不如的东西,那丧尽天良的一家子咋没被雷给劈死呢?!”
    谢采春扑进陈莲香怀里,颤着声求道:“阿娘,我跟您好不好?”
    陈莲香愣住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阿爹眼里只有大哥小弟和三叔,我不想给傻子做童养媳,我会乖乖的,不惹您生气,不给您添麻烦,给您洗衣做饭,为您养老送终。”
    谢采春紧紧搂着陈莲香,啜泣着:“阿娘,求您别送我回去。”
    陈莲香满脑子都是“养老送终”四个字。
    儿子是指望不上了,但她还有个女儿。
    陈莲香霎时红了眼,将谢采春搂进怀里:“往后,咱娘俩儿相依为命。”
    谢采春喜极而泣:“阿娘!”
    母女二人抱头痛哭,哭累了,便躺到破旧的小床上。
    陈莲香感受着身畔的体温,不禁露出个舒心的笑。
    没了糟心男人和白眼狼儿子,一身轻松,仿佛如此才算真正地活着。
    谢采春蜷缩在墙角,在陈莲香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松了口气。
    当阿娘拒绝典给张老板为妾,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和离,谢采春便有种预感,下一个倒霉的将会是她。
    果不其然,今日便偷听见阿爹和三叔商量,将她卖个黄地主家做童养媳。
    谢采春自然不愿意,故意将夕食做得齁咸,挨了打之后又哭喊着要娘,被谢老二撵出家门。
    虽然阿娘也不喜欢自己,但是为了有人给她养老送终,定不会将她低价贱卖了。
    或许有朝一日阿娘会后悔,与大哥小弟重归于好。
    谢采春不在意,更不会伤心。
    她早已对阿娘不抱希望,今日之举不过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。
    她会在生出苗头之前,远远逃离福乐村,去到更为广阔的地方。
    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?
    也会重男轻女吗?
    女孩子也会成为牺牲品吗?
    谢采春迷迷糊糊想着,陷入梦想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翌日晨起,谢峥在家门口溜达两圈,过了朝食的时辰,拿上最近做的试题,去向余成耀请教问题。
    余成耀得知谢峥的来意,颇为惊讶:“你我同为秀才,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。”
    谢峥却是坚持:“夫子何必妄自菲薄?无论学识还是阅历,您皆在我之上,每每向您请教过后,总能令我受益匪浅。”
    “你啊。”余成耀无奈,放下竹条起身,“随我来吧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夫子!”谢峥嘴甜道谢,喜滋滋跟上。
    余成耀将谢峥近期所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挨个儿阅览一遍,指出些微问题。
    谢峥一一应下:“多谢夫子指点。”
    余成耀摆了摆手:“诚哥儿进哥儿都跟我说了,你在书院对他们多有照拂,便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。”
    那两个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嘛。
    谢峥从善如流应是,又与余成耀说了接下来的大致计划,眼看午时将至,便告辞归家了。
    途径黄泥房,谢宏光蹲在门口啃芋头干。
    见了谢峥,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,桀桀笑得像个反派:“小野种!”
    谢峥翻个白眼,回他一个更反派的笑:“你阿娘不要你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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