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骂我咒他魂飞魄散。
    我不明白这为什么算是一种诅咒,可能是驱魔师封建的执念吧。
    扯远了,那只等待我反应的恶魔看上去有点不耐烦,我想说的是,虽然有时候我理解不了约翰的想法,但这不代表我是一个很容易被他欺骗的人,如果说玩弄骗术是他的天赋,那识破谎言就是我的天赋。
    无论是掺着虚伪的真情,还是假意中流露的本心,我的双眼尚不明所以,便先一步将灵魂的颜色一览无余。
    如果说这便是恶魔想向我揭示的一切,那真是显得方才如临大敌的我格外蠢。
    约翰当然没有骗我,他说会带我离开,这是一句真真切切,不掺水分的承诺。
    诚然,前两天我对他有一点意见,但这并不会摧垮我对他的信任。并且,一切关系都是双向的,我不是勾勾手就能骗走的不知世事的富家子弟,我信任他当然是因为他值得,系统将他与我绑定了一个月,只是将我获取符文的进度与他绑定了而已,又不是真的把我锁在他身边。
    我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,如果我不喜欢他,哪怕他能教我掌握卢恩符文,我也早就一走了之了。
    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长,恶魔决定自己把话说完,我被它折腾出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,恶魔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站着,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烟,像是工厂的烟囱,咕嘟咕嘟。
    “边境是什么地方,你知道吗?三界间隙,天堂、地狱、人间——三不管的地方。对于人类来讲,活人进不来,死人出不去。”
    “那些身染死气的人类,还有误打误撞回到人间的可能,但你呢?”它直视着我,眼中的火焰还在跳动:“你是灵体状态,在这里你连误打误撞的机会都没有,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,等那个驱魔师找到你的那一刻。”
    “我还没有那么缺乏耐心。”我回道。
    “边境与三界的时间流速不同,而且是随机变化的。”恶魔补充道,“有可能按照一天换十天的比例,也有可能在下一秒,边境要度过千万年。”
    “这下子就有点挑战我的耐心了。”我说着,摸了摸下巴,然后大言不惭地说:“那我也可以等,只要时间仍在流动,总有一天我能等到他带我离开。”
    我话音刚落,它又开始像是听到笑话那样大笑起来了,刺耳得像是指甲挠过黑板,在我忍耐到极点想要冻上它的嘴的时候,它忽然停止大笑,嘴角咧开,直勾勾地盯着我:
    “你等不到的。”
    那种细微的恐惧又回来了,也许前面所有内容都是在为这个终结技做铺垫,哈格拉兹长剑的冰霜几乎要蔓延过我的手臂,扼住我的脖颈。
    可实际上,当我低下头,只看见快要化掉的淡淡冰蓝色。
    “这里是灵魂的放逐之所,是世界的缓冲带。”它伸出细长干瘪的手指,指向灰色的荒原,“这里没有任何东西,哪怕是空气,所有存在进入边境之后会获得短暂的缓冲时间,这段时间里你仍有你存活所需的一切,但那些东西都会逐渐变少,直至回归荒芜。
    对于灵体来讲,你待得越久,力量削弱得越厉害,记忆也会逐渐消散,直至变成空白的游灵,无意识地飘荡,直到最后,也成为这沙土中的一抔。”
    灰色的天与地,是无数无法追溯来路的尸体。
    我不该轻易相信一只恶魔的话,约翰说恶魔很擅长诱导人类听到它想让他们听到的东西,但我不得不信,前面说过了,这是我的天赋,我知道它没有说谎。
    它只是把康斯坦丁向我隐瞒的那些透露给了我,让我明明白白地死。
    康斯坦丁没有欺骗我,但或许,他只是无力在时间沙漏流干前履行自己的承诺。
    哈哈,这才是世界上最高明的骗术,是我棋差一着。
    我没破防。
    真的。
    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,也许他有什么办法能进出边境呢(那只恶魔一直在重复活人只能靠运气),毕竟他可是约翰·康斯坦丁。这种程度的信任有些超出一个月相处能奠基的厚度了,好像我们的过去远比记忆要漫长,而那漫长的光阴里,我真的见证过他塑造传奇,创造奇迹。
    那只恶魔走了,它说要去想办法从边境偷渡到地狱,然后狠狠报复那个当年把它放逐的恶魔,即使那家伙现在可能已经是什么领主,它也要背叛它的家伙付出代价。
    它冒着黑烟消失在我的视线中,有点可笑,但我笑不出来,放它离开寻仇,一部分是因为它的执着打动了我,但更大的原因,是我已经杀不掉它了。
    哈格拉兹凝出的长剑彻底消散,八枚卢恩符文依次闪过最后的虚影,随即陷入沉寂,面板上仅有一个的符文技能也黯淡下去。
    这时我还能保持冷静,直到,面板也没办法被我呼唤出来。
    那一刻,无边无际的灰色仿佛忽然活了过来。
    铺天盖地向我伸出手,掐出我的脖子。呼吸被一寸寸榨干,四肢像灌了铅般麻木,瞳孔开始涣散,嘴唇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世界在我眼中碎裂成模糊的光影,温热的液体断了线珠子般从眼角滚落,滑过脸颊,渗进衣领。无法控制的恐惧早在理智溃散之时将我全部的心神席卷,死亡无法将我摧毁,可是……
    不可以,不可以,不可以——!!!
    我不可以失去这些!我不可以失去力量!我受够了人为刀俎,被命运按在砧板上却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,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日子!
    陌生的幻灯片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,仅有几个画面,那铅灰色的、永远无法逃离的天空,和山林间熊熊燃烧的大火。
    那是我被唤醒的心魔。
    第165章 人性之火(21)
    枯荣茧
    半虚半实的影子已经维持不住了。
    十字架穿过我的身体, 无声地滚落进沙地,被流水似的灰色缓缓淹没——像是我结局的预兆,像是我终将被这片荒芜同化的证明。
    我还在喘气, 还在颤抖,还在流泪,堤坝被冲毁,一切都在失控。
    这模样一定该死的狼狈。
    比刚才那只恶魔还要不堪,至少它还能爬起来,还能走的时候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睥睨我一眼, 然后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地平线。而我呢?我跪在这片灰色的沙地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只能徒劳地张嘴,却吸不进任何一口空气。
    任何一个撞见我此刻模样的人, 日后都必然登上我的追杀黑名单。
    我甚至还有闲心这么想,多可笑。
    最可笑的不是这句话,而是我居然还能思考, 还能在恐惧的缝隙里,抓住一丝理智的尾巴, 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,不肯放手。
   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 还是那句话,我不怕死,我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, 永远接受自己为自己创造的结局, 哪怕此刻恐惧将我撕成碎片, 哪怕这具灵体正在一寸寸瓦解。
    可是, 事态的发展与我想象的不同, 人类的感情,从来不受理智控制。我只有二十五天的记忆,可心魔根植于我的底层代码中,早已成为构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    当面板彻底熄灭,与这片荒芜融为一色的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炸开了。
    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那声音陌生得好像不属于我。
    起初我不懂,将它与恐惧混为一谈,直到时间一分一秒走过,我的情绪随着即将消散的灵体被无线削弱,对世界的感知也竭尽消磨,像是一片飘在水面上的枯叶,或任何一株枯萎的绿植,人类拥有的一切我都不再拥有,只剩一场注定了的终章。
    这时的我早已没了思考能力,如果有(能看到我的)旁人路过,会惊奇地发现这里只有一团萤火虫大小的光点。
    不过萤火虫应该比我聪明一点,毕竟它还有脑子,而我距离死亡只剩下一条随时可以越过的线。
    直到一道惊雷劈醒了我。
    像是沉睡许久后大梦初醒,朦胧的迷雾四散而去,我终于意识到了那莫名的东西是什么。
    它来得太突然,猛烈到我自己都措手不及,冲垮了我筑起的所有防线,淹没了那些“我自愿”“我接受”“我不后悔”的念头,只留下一片灼烧的空白。
    空白里只有一个名字:约翰·康斯坦丁。
    原来那样尖锐刻骨,予我无数痛楚,如滚烫的岩浆一样翻涌而上的,是恨啊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【您已获得卢恩符文:(eihwaz(艾瓦兹))】
    艾瓦兹——
    无法突破的屏障,跨越生死的界限,世界树的枝干贯通九界,跨越苦难抵达永恒的终点。
    【符文组合成功,是否保存固定搭配至技能栏?】
    【已自动确认】
    【您已获得技能:枯荣茧(uruz+hagalaz+eihwaz)
    该技能仅会在玩家处于特殊状态时有概率触发,与体质,精神力无关】
    【崩解灵魂的旧壳,自残骸中抽枝萌蘖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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