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度不置可否,垂下眼帘: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现在收手?”
    姬冰雁站在他面前,垂眼便能看见裴度金雕玉塑一般的模样,贵气端方,犹如谦谦君子。姬冰雁眼力极好,便是连裴度玉面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。
    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低掩的眸色里的深沉。
    “你不要忘了,你刚才对我说的什么。”
    熟悉他的人果真说得不错,姬冰雁是一座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火山。可是内里却常年汹涌澎湃,永不冷寂。
    他叹了一口气,望着裴度说道:“没有人能够与你感同身受,又有谁有资格劝你收手?只是,你是有朋友的人。”
    姬冰雁看向他。
    裴度蓦然抿了抿唇角,寂静之下,却无声着长睫微颤。好半晌,他深色的唇软下来,牵引成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    傍晚时分,他们像多年前那般一同走出祖宅,在夕阳下肩并肩行在街头。
    裴度看着姬冰雁走向不知何时就停在了门口柳树下的马车。姬冰雁正对着夕阳的红晕,眯着眼对他露出几分笑意,然后慢慢地恢复到面无表情。
    马车迅速驶离,渐渐消失在裴度的视线之内。不知过了多久,余晖下孤寂的黑影抬手,透过指缝看向那团黑点。
    至天完全黑下来时,裴家祖宅已空无一人。
    楚留香和胡铁花自从答应了李玉函和柳无眉前去拥翠山庄,便在当天坐上马车。马车整日行驶,黑夜方歇。
    将近开封时正好是傍晚。官道上已经很少有人。进城刚好赶上城门将要关闭,一行人便在开封城内歇脚。
    柳无眉和李玉函与胡铁花和楚留香用了晚饭之后,草草寒暄几句,便因为这几日赶路的疲惫而各自准备回到房间草草歇下。
    客栈之内没有多少住客,唯有楚留香一行人。用过晚饭之后,胡铁花还要拿着一瓶烈酒,赖在楚留香房间里和他继续喝酒。
    他们来开封之前就经历了一系列算不得跌宕起伏,但也实在不能随意忘怀的事情。其次,再就是李玉函与他说起的话。
    谁也没有想到,昔日的第一剑客,如今竟已成了废人,实在令人可悲可叹。
    李观鱼因为疾病,变得痴傻呆愣,还带着之前没能完成的心愿。
    只是如今的武林,虽然老一辈大侠日益凋零,新起之秀却是不断地涌现。那些优秀的青年才俊后浪拍前浪,不断地为这江湖换上新鲜活力的血液。
    胡铁花心中亦是唏嘘,但还是庆幸道:“李观鱼虽然已经老去,但我看李玉函却很有潜力。他承继了‘九九八十一式凌风剑’,再加上方仙客传给他的‘金丝绵掌’,定然能够将拥翠山庄发扬光大。”
    楚留香赞同地点了点头,但心里却久久地怀着疑虑:“我观柳无眉武功过人,实际比李玉函还要高些,尤其是她的轻功身法,绝非一般人能及。”
    “可是,像拥翠山庄这样的武功世家,武学启蒙本就很早,像李观鱼前辈教导李玉函已是教导得十分不错。柳无眉的武功却在李玉函之上。”
    胡铁花还没有反应过来,楚留香便已经继续道:“虽说如今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多是出自名门,却也不少独自修习出众的。如西门吹雪这等少年出名的剑客,虽有却少。”
    “若非出身名门,就是出自名师。可是当我问起柳无眉的师承,她却有意避开不说。”
    胡铁花这才反应过来,道:“你莫非又在猜疑人家的来历了?”
    楚留香苦笑道:“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疑心深重。可是我却不得不怀疑她。”
    “前几日我才到西京,见到阿白,第二日见柳无眉和李玉函时,他就被画眉鸟掳走。”
    “而且,在画眉鸟给我的纸笺上,并没有任何可以表示目的的内容,可见是想警示我什么。”
    胡铁花叹息道:“这的确也是奇怪,你说小季一个文人,更不是江湖人,手无缚鸡之力的,怎么会被画眉鸟抓去?”
    楚留香目光沉静,却明亮如炬:“不错,我后来这么想过之后,又猜想,也许画眉鸟掳走阿白,警示只是部分目的,更多的,是想掩饰。”
    “只因阿白让我带上他,去亲自为柳无眉相面。”
    胡铁花挠了挠头,“那怎么可能?画眉鸟怎么知道这件事情?”
    楚留香摇头:“总之,我觉得柳无眉并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    胡铁花道:“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,也许是你关心则乱的缘故。而且,就算柳无眉是画眉鸟又怎样?画眉鸟不曾与我们为敌,我这条命还是画眉鸟救下的。”
    “虽然,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抓走小季,但我想,既然她让你知道人的去处,就不会伤害小季。”
    楚留香也是如此想的,这几天来虽然着急,却也只能暂时跟着柳无眉和李玉函前往拥翠山庄。
    他们正在说这件事情,就听见隔壁房间断断续续地传来痛呼和斥责声。其中,还夹带着男人轻柔的安抚。
    楚留香贴着墙,还能听见房间之中李玉函和柳无眉的对话,以及明显的翻箱倒柜、东西摔打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无眉,你忍一忍好不好?”
    “每次都要忍,往日倒还好,只是现在我已经要忍疯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明白的……只是…现在已经有些晚了,不要让别人听见了。我扶你到床上躺一躺,我陪着你。”
    胡铁花也凑了过来。二人听了一会儿之后,胡铁花奇怪道:“莫非柳无眉有什么隐疾?”
    楚留香听得见柳无眉痛呼之时的颤抖和呻吟声,不知为何,他就想起了季知白中的罂粟之毒发作时的反应。
    只是因为距离有些远,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。楚留香既没办法听得更清楚,也没办法看到,终归只是想到之后思绪顿了顿,便又不再想了。
    “要不我们明日去问问?”胡铁花提议道。
    楚留香摇了摇头:“不,像柳无眉这般性格骄傲要强的女子,只怕是不愿意被人知道她的软肋。”
    更何况,楚留香现在的确是在怀疑柳无眉。
    楚留香在江湖上闯荡已经多年,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次逢凶化吉,除了他自己的确有实力之外,还有那么一分恰到好处的运气,和神之又神的直觉。
    他向来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,但是倘若没有十足的证据,楚留香并不会选择怀疑他人。尤其是李玉函和柳无眉二者这般与他称得上是趣味相投的人。
    胡铁花听了楚留香的解释,也表示理解。
    他们二人正沉思之时,不曾防备窗外的动静。但是楚留香无意一瞥,便恰好看见一道黑影自窗边闪过。
    来不及细想,楚留香走到窗边。就在他贴近窗边时,那人影又蓦然跳到院子里的梧桐叶上。
    楚留香这才发现不知何时,已经有一个人正暗中窥伺着他们。也正是因为方才有了防备,楚留香看见那人拿出一团黑影,隐约类似于匣子。
    “老胡,小心!”
    这时候,胡铁花也下意识地闪身躲开。叶间一道银光迅疾射出,在黑夜之中闪着无声的寒光,然后散成一团天女散花似的针雨,悉数扎在了胡铁花和楚留香方才站着的地方。
    胡铁花方才转头,就见楚留香已经如轻燕一般地飞了出去。他快步走到那一簇银针前,看了几眼后冲着楚留香焦急地喊道:“老臭虫,是暴雨梨花针。”
    楚留香一路追至城外的江头,枫火渔船,二人在灯火阑珊之处挺立着。
    方才所追之人已不见踪影。楚留香在四周仔细寻了一番,也未曾找到蛛丝马迹。他正满心疑惑地准备回城,就听见江面上一人喊道:“楚香帅!”
    那声音好生熟悉。楚留香转头看向江面,目光定到两个人影上。
    惊鸿翩起,燕落无声。楚留香已出现在船头。
    裴一正微笑着,一派轻松悠然:“楚香帅。”
    楚留香心中惊喜,又朝他身边一看,正是唇角微勾,含笑看着他的裴度。
    对方一点朱唇,眉目如画,昏黄的渔火之下,渲染着让人心生暖意的烟火气。之前的不快,裴度似乎已经忘记,或是不打算再计较。
    楚留香笑道:“裴先生和裴兄怎么在此处?”
    在不久之前,裴一甚至还远赴沙漠寻找裴度。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便已重新回到中原,并且他们又再次在开封相遇。
    裴一笑而不答,而这时候,船舱里走出个人来。初时微弯着腰,又兼光线不明,楚留香只觉得有那么一分熟悉的感觉。
    待那人缓缓走出后站好,江风拂面,青丝微扬,露出一张可爱清秀的脸来。
    “绿珠姑娘?”楚留香诧异道。
    “我家主人被石观音掳到了沙漠里,我们回来时在船上发现唯一一个活口。”
    裴一表情平静,但目光微动,藏着一丝悲悯同情。
    裴度看向楚留香,在他那双深邃多情的眼睛上停留片刻,“我记得,香帅杀死了石观音,实在佩服。不过也是时机不对,我们回来之时未碰上香帅,不然倒也不至于只烧了那毒花出气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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