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在族里,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多,这个字在当地方言里的本意代表着长辈,贯以这个姓氏的人,大都也在族里身份显赫。
    所以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,是一本十几年前的保安花名册,多少显得有些古怪。
    而除此之外,翻遍所有的人事档案,再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录,薪资发放,入职离职,统统都没有——就像被人统统刻意抹去了一样,而这是被遗漏的地方,
    但只要存在过,总会留下痕迹,不在这里,就在别处。况且杜曲恒也不是来找答案的,他带着答案来找一个佐证,而存在和不存在的一切,都已经是一种证明了。
    岛岩罕。
    不清楚在傣泐文中具体的写法,音译过来大概是这个发音,是金子的意思。的确出生在当地的一个大家族,随母姓,但这并不是什么传统,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,并没有嫁人。
    在他出生前,他的母亲就因为未婚先孕被逐出了家门,母子俩相依为命到他六岁那年,他的母亲也死了,死于吸/毒过量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,众说纷纭,但多少有一些共通点——缅甸人,做毒/品生意。
    这里接近边界线,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,特别是在几十年前。
    总之在他母亲死后,所谓的父亲没有出现,他成了孤儿,靠一些邻里亲戚的接济维生。但都不算太亲近,东家一口,西家一碗,吃百家饭长大,后来就打些零工过活。
    扛大包,做小工,干得最久的是在一个茶厂做保安。
    这些消息杜曲恒东拼图西凑而来,也并不都那么详尽。有说他在茶厂干了五六年,也有说两三年,具体多久不知道,但某天再见忽然发现他不一样了。
    “哎呀,一下子阔起来了呀。”
    他的一个表姐说,口音很重,杜曲恒听得费劲,但是语气中艳羡做不得假,“总之就是有票子咯,不过他这人爱吹牛的,一分也能说成十分的。”
    岛岩罕自己说是和什么朋友合伙做了生意,在沿海一带,甚至还给她拿了些海产。
    但也有人说他是去投奔了他的亲生父亲,有从境外回来的人见过他。
    众说纷纭,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干,也不会太多关心这样一个远房亲戚。
    他似乎也不常在家了,后来表姐又见过他几次,每次都来去匆匆,最后一次见面时,她的大儿子要结婚了,还邀请岛岩罕来参加。
    他也说一定来,还要送份大礼,但大礼没有收到,人也没有来。
    从此之后,再没人见过他,而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。
    “八年前。”江铖咀嚼着这个时间。
    杜曲恒知道江铖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,也是这个时候,警方接到举报,查获了一批美金。
    但江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问杜曲恒:“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“出了点小意外。”
    杜曲恒是和分公司的负责人一起吃过晚饭后离开的,出车库的时候,就已经感觉到后面有尾巴了。
    当下并不紧张,甚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——至少证明这个方向查对了。
    但甩了三条街还没甩掉的时候,他也渐渐发现来人不简单了。好在又过了两个路口之后,尾巴消失了。
    按照过往的经验,对方应该是在观察他,至少会安稳两天。偏偏这次一反常态,第二天一早出门,他们再次缠了上来。
    甚至不再是跟踪,直接把杜曲恒的车一直往山上逼,是往要他命去的。
    对方架势不管不顾,好在杜曲恒这段时间四处奔波,对地形还算熟悉,七拐八拐上了小路,开进深山之后,弃车甩开了他们。
    只是随身的东西都落在车上,他在山上等了两天,才从背坡徒步下山,联络上了寻找自己的下属。
    “是我轻敌了。”杜曲恒道。
    “没事就好。”江铖垂眸看着面前的扑克,“跟你的人是谁,有头绪吗?”
    “有。”杜曲恒说,“我和您的判断一样,只是的确还没有证据。”
    他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,江铖嗯了一声,又问他: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我想去一趟缅甸。”
    “先回来。”
    “二少,我不要紧的。”
    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江铖语气平稳,“从境外运输美金到z市太远了,水路是不通的,风险也太大了。”
    杜曲恒迟疑道:“您怀疑他们只是从境外运输了原料进来……”
    “或许原料都没有。”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原本只是怀疑。”江铖说,“可是你说他往返z市和境外,身边亲近些的人都知道,并不算低调。如果来往是运送毒/品,不该这样明目张胆……”
    那岛岩罕来往运送的是什么呢?危险,又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东西。
    一丝凉意慢慢爬上了杜曲恒的背。
    到现在,他们都还不知道莲池的位置,但如果所有的加工甚至更原始的步骤都在z市完成,那z市恐怕根本不止一个莲池。
    “先回来吧。”江铖道,“你知道下一步需要做什么了。”
    “明白。”杜曲恒应是,忽然又听见江铖叫了他一声。
    “二少,您说。”杜曲恒立刻道,等了片刻,却只听见江铖轻声了句谢谢。
    第二通电话挂断之后,屏幕又熄灭下去。室内重新暗淡了下来,只有微弱的烛火还在闪动。
    江铖垂下眼,看见自己手掌在发抖,满掌心的汗。
    凌晨一点了,还有四五个小时,天就要亮了。他觉得有些累,是一种难得的疲倦。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打算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。
    已经很久没有睡熟过了,失眠总是常态,上一次睡着是什么时候?
    江铖想起来了,是在某个人身边……
    他不能再想下去了,抬手按灭了烛火。
    这一觉睡得很沉,但没多久又醒了。
    听见外头有人说话,不知道是不是赌场的人兴头上吃醉了酒,怎么到了这里来。
    可声音似乎又很熟悉。
    江铖按着太阳穴,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推开门去,却是猛地一怔。
    “愣着做什么呀?”沈晴笑容温柔,“过来妈妈看看,都已经长这么大了。”
    当下江铖已经知道这是梦境了。
    十年了,距离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大火已经十年了。最开始的时候,他常常梦见父母,次数多得他都不敢入眠,因为无法面对醒来之后孤独的深夜。
    说不清从哪天起,就再也没有梦见过,哪怕他们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从没有一刻地忘记。
    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只想让这场梦能够维持得更久一点,可是当李克谨也回过头来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们:“爸爸,妈妈。”
    “很辛苦吧。”父亲还是当年的面容,他们走得那样早,江铖根本也没有见过也无从想象他们老去的样子。
    他心口发酸,想要摇头,说没关系,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样,可是开口却变成了:“我好想你们,你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。”
    他觉得有好多话想说,想问他们现在好吗,想问未来要怎么办,想问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,这么多年, 他们才不肯入梦见他……
    但最后也只是说:“你们带我走好不好,我不想在这里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们会来接你的,但不是现在。”父母看着他,“我们知道这些年你很累了,可是未来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人生要过。”
    “可是我一个人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不会是一个人的。”沈晴温柔地说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。”江铖觉得心口发闷,在母亲面前能流露出一点委屈,过了很久才说,“我怕我不能保全他……”
    就像我也没能保护你们一样……他说不出口。
    “如果不知道怎么办,就顺着自己的心,像这些年一样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    李克谨摸了摸他的头,在失去父母的这些年头,原来他已经长得比父亲更高了。
    “好好照顾自己,爸爸妈妈要走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要……”江铖拼命摇头,“你们不要走……”
    他试图想要抱得更紧一些就可以留住他们,可是再怎样用力,也只能看着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微笑的面容也消失在了虚空之中……
    “爸!妈!”江铖猛地直起身来,撞到了案几上的花瓶,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,怀里却已经是虚空一片。
    “二少?”像是听见了响动,有人轻轻敲了下门。
    江铖下意识先摸了下脸,冰凉一片,但没有泪痕。
    “没事,花瓶碎了,晚些叫人来收拾了。”
    门外人恭敬应声,又道:“您吃早餐吗?需要送过来吗?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来人应声去了,于是又安静下来,梦境还清晰,让他忍不住阖眸再度回忆,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沉溺的时间,一分钟或者更短,重新又睁开了眼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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